傅雷家书: 第三版后记

  《傅雷家书》自一九八一年初版和一九八四年增补版发行以来,深受国内外广大读者的欢迎。并于一九八六年五月,荣获“全国首届优秀青年读物”一等奖。

  既然傅雷自己的要求这么高,现在要为他的《家书》译注,自然就不能不顾到这种灵活弹性处理译文的问题。傅雷在《家书》中,往往喜欢在同一段落中,连用好几次同一个外文字,例如在第299
页(旧版第282 页)中,就用了五次drama,五次relax,见下列原文:

此次纪念傅雷先生诞辰110周年系列活动由上海市浦东新区周浦镇人民政府、上海远东出版社、上海浦东图书馆、法国巴黎巴尔扎克故居博物馆等主办。

  英法文信件以及中文信中夹用的外文,均由香港翻译协会副会长、香港中文大学翻译系主任、法国文学博士金圣华女士翻译,在此表示深切的谢意。

  第二类难题是确定字义褒贬的问题。《家书》中选用的某一些字眼,表面上看来有肯定的意思,其实是否定的;另一些则表面看来是否定的,其实是肯定的,例如sweetness,romantic,
flirtlng,automatic, wild
等等,必须看前后文的语气,才能测定确切的含意。以sweetness
来说,字典的解释中,全部是正面的,几乎找不出一个贬义,但是在《家书》第67
页(旧版第63
页),傅雷提到莫扎特的音乐,推崇为“毫无世俗的感伤或是靡靡的sweetness”,此处既有“靡靡”在前,已经规限了后面那sweet-ness
的含意,字典上的“甜蜜”、“甘甜”、“芳香”、“轻快”等字眼,一个都套用不上,最后,只好决定译为“甜腻”,以示贬义,但又不违原意。相反的,“flirting”一字,一般译为“调情卖俏”,多数含有贬义。但《家书》中另一处(第299
页,旧版第282
页)傅雷讨论莫扎特的音乐时,称之为“那种十八世纪式的flirting”,由于此处毫无低毁之意,充其量只可译为“风情”。又如“wild”一字;英文原义含蕴极丰,既可解释为uncivilized,savage,uncultured,rude,violent
等,也可解释为uncontrolled,elated,enthusiastic,free,raving,unconventional
等等。《家书》中提到英国人唱“哈利路亚”时为wild,而说起莎士比亚人物如麦克白斯、奥塞罗等,也是wild,那么,前者为“豪放”,后者就该译为“狂放”了(第275—276页,旧版第259—260
页)。至于“automatiC”一字,照字典上的解释,大概就是“自动”而已。《家书》中第337
页(旧版第319
页)谈到音乐的表演时,说道:“心、脑、手的神经联系,或许在音乐表演比别的艺术更微妙,不容易掌握到成为automatic
的程度。”此处如果不慎把automatic
译注为“自动”,后果就不堪设想。试问演奏音乐而达至“自动”的程度,岂非灵性尽失,令人有“机械呆板”的感觉?这么一来,就把傅雷原文中肯定的意思变为否定了。经一再斟酌,我把此处的“automatic”译为“得心应手,收放自如”,我认为这样才能符合傅雷笔下大演奏家的形象。

傅雷;手迹;傅雷著译全书;诞辰;上海

  经过有关资料的核对,一九五四年到一九六六年爸爸的信件,至少应有中文信二百十三封,英法文信件九十五封。现存有中文信一百八十一封,英法文信件七十九封;此外,母亲的信有六十五封。新版摘编了父亲的中文信一百四十四封,英法文信二十二封;母亲的信十六封,包括一封英文信。加上幸存的父亲给我的三封信,全部摘编了中外文信件一百八十五封。

  有关音乐术语的翻译,坊间可见的参考书籍,有康讴主编的《大陆音乐辞典》,王沛伦主编的《音乐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外国音乐曲名词典》、《外国通俗名曲欣赏词典》,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的《外国音乐表演用语词典》,以及香港万里书店出版的《音乐译名辞典》等等,数量并不多,内容亦不够全面。凡此种种参考书籍,对于同一术语的翻译,都各不相同,例如“rubato”一词,有人译为“音的长短顿挫”,有人译为“速度的伸缩处理”。而各大音乐家形形色色的作品曲目,就更难有统一的译名了,因此译注时,面对众多名目,很难取舍,唯有尽量参照多种资料,并且再三翻阅《家书》全文,以求一贯。但是许多时候,某些有关音乐的外文片语,就算在参考书中也翻查不到,这种情况之下,就不得不求助于精通音乐的朋友如刘靖之等,才能得到较为满意的解决方法。例如《家书》第112
页(旧版第107 页)中提到贝多芬幻想曲中间的“singing
part”,就不能译为“歌咏片段”,年须译为”如歌片段”。

“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创造许多心灵的朋友!永远保持赤子之心,到老也不会落伍,永远能够与普天下的赤子之心相接相契相抱!”这是傅雷充满温暖和爱意的话语。在位于上海福寿园海港陵园的傅雷墓地前,4月7日当天举办了祭祀仪式,傅雷之子傅敏、法国相关学者及参加纪念活动的学者专家向墓地敬献了花篮。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一九八五年六月和一九八六年一月,先后于香港、北京和上海举办了“傅雷家书墨迹展”。在北京和上海的活动中,还展出了于一九八五年春新发现的家书墨迹和父母遗书。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

  第一种难题涉及文化差异的问题。傅雷在《家书》里选用了一些外文字,如complex,
devotion, flattered,kind, sentiment,
spontaneity等等,这些字,正如翻译时常叫人头痛的“privacy”一般,不太好用中文表达。我们首先以devotion
为例。devotion
在宗教上的意义,是对上帝的虔诚与膜拜;在非宗教上的意义,是对一个人或一个信仰的无私的忠诚与热爱。《家书》中也收录了傅夫人朱梅馥的几封信。在第224
页(旧版第208
页)上,傅夫人提到傅雷对傅聪父子情深,她对儿子写道:“他这样坏的身体,对你的devotion,对你的关怀,我看了也感动。”此处用了devotion
一字,在西方传统中,子女长大后,可以跟父母成为朋友,有时甚至以名字称呼,因此父母对子女的感情可以用devotion
来叙述;但是中国人的社会中讲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伦常的关系一向是长幼有序的,父对子的感情至深至切,也不宜用“忠诚”或“热爱”来描绘,所以我就把devotion
译为“爱护”。接着,我要提一提flatter这个字。这个字的原义是“谄媚、阿谀、奉承”,但是英文里倘若某人接受他人赞美时,常用“I
am flattered”的说法,以表示自谦,翻译过
来,即等于中文的“过奖”、不敢当”、“不胜荣幸”等等。在《家书》第54
页(旧版第50
页)中,傅雷赞扬傅聪勤干练琴,毅力可嘉,说道:“孩子,你真有这个劲儿,大家还说是像我,我听了好不flattered!”此处,不论“过奖”、“不敢当”或“不胜荣幸”等,都安不下去,所以就译为“得意”两字,全句听起来就比较顺曰,比较像中文的说法。再以“kind”为例。这个字英文里的含义十分丰富,根据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Webster’s Third New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
以及Collins English Dictionary 中的解释,归纳起来就有“ well-bred ,
gentle ,sympathetic , affectionate , Ioving, fond , intimate ,
grateful ,thankful,fender”等等,假如原文有一句“She is
kind”,要译成中文,就很难掌握确切的意思:必须看上下文的意思,小心揣摸才行。《家书》中有一处(第289
页,旧版第273
页)傅雷提到弥拉年轻,未经世事,收到礼物后毫无表示,希望做儿子的能从旁提醒,但必须含蓄婉转,“——但这事你得非常和缓的向她提出,也别露出是我信中慎怪她,只作为你自己发觉这样不大好,不够kind,不合乎做人之道。”此处“kind”既不能译为“客气”、“仁慈”,又不能译为“贤慧”、“温柔”,字典上列出的解释,好像一个都不管用。西方人似乎很少会对儿媳谆谆劝导,此处的“kind”,我考虑再三,结果译了“周到”两字,这样就比较语气连贯,后文提到说这一切做法都是为了帮助她学习“live
the life”,也就顺理成章译为“待人处世”了。

作为纪念活动的重头戏之一,《傅雷著译全书》首版发行式今天下午在上海浦东新区周浦剧场首发。据悉,该书由上海远东出版社与傅雷次子傅敏、上海浦东傅雷基金会合作,历时近6年打磨,共26卷,推出收录傅雷现存全部著译作品的新版本,以此纪念2018年傅雷110周年诞辰。《傅雷著译全书》
全面呈现傅雷在翻译、文艺批评、美术、音乐等多个领域的精深见解。曾经把傅雷家书中的英法文通信翻译成中文的香港中文大学金圣华教授,当年曾与傅雷交往,她表示,傅雷在翻译巴尔扎克作品上所耗费的精力最巨,他挑选了《人间喜剧》中最有代表性最有意思的15本翻译了出来。其译作经过了半个世纪依然影响深远,名著一再重译都无法超越。

  鉴于各界读者的热烈要求,现在增补本的基础上,重新整理摘编,改正个别误植之处,并对家书中使用的外文增加了译注。

  同一页中,用了这许多次外文字,而每次的含义又稍有不同,这么一夹,就似乎把困难浓缩起来,译注时要逐字还原,一一镶嵌在原文的字里行间,就更叫人煞费思量了。我试从drama
这个字开始讨论。首先,要把drama
这字译成中文,是不太容易的。字典上的解释是“戏剧、剧本、戏剧艺术、戏剧事业、戏剧性场面、戏剧效果、戏剧性”等等,来来去去都跟“戏剧”两字脱不了关系,这些字眼,在上述的段落中,完全起不了作用,就算勉强用了“戏剧”两字,我们又怎能把以上的片段依次译为“太多的戏剧”、“装进你自己的戏剧”、“莫扎特的戏剧”、“十九世纪的戏剧”以及“近代人的戏剧”呢?这么一注,人家还以为傅雷在跟傅聪谈戏剧,而不是谈音乐呢!《家书》的原义,岂非破坏无遗了么?其实,上述一段中出现的第一个drama,是指傅聪对音乐的体会,尤其如以气势磅礴见称的贝多芬的音乐,所以就译为“看到大多的跌宕起伏”;第二次出现指傅聪自己奔放浓郁的感情,因此译为“自己的激越情感”;第三次指莫扎特的drama,译为“莫扎特的感情气质”;第四次是十九世纪的drama,译为“气质”;第五次指傅聪身上所有的近代人所特有的drama
气息,此处drama
后连接了名词“气息”,所以不得不译为形容词“激越”两字,全句则为“近代人的激越气息”。至于说到relax
一字,也有同样的问题。在上述一段中,relax
第一、二次出现时,原文作动词用,所以译为“放松”;第三次出现时,提到“作品整体都是relax
的”,作形容词用,译为“安详,淡泊”;第四次出现时,是个长句——“其中有激烈的波动又有苍茫惆怅的那种relax
的作品”,所以译为“闲逸”,以与“波动”作为对比;第五次出现时,则译为“闲逸恬静”。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译注时,必须对原书再三研读,仔细推敲,即使如此,由于能力所限,会错意的地方,可能还是在所不免的。

对于墓碑上的是“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傅敏此前对“澎湃新闻·艺术评论”(www.thepaper.cn)说,“这句话是《傅雷家书》里最精彩的一句话,
1955年1月26日写的,从这句话的意思就可以看得出来。别人是说不出来这句话的。为什么是‘赤子孤独’?如果不是赤子,他绝对说不出这些话来,因为赤子灵魂最为纯洁,没有任何杂念。他一生做事到底是为了谁,为了这个人才,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文化。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其实不孤独。他就是一个这么简单的人,要纯,要真,不要哗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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